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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二百四十七臺行星發動機頭一回同步試車，準時啟動了。
藍色光柱撕開地球黑夜面的那一瞬，遠在1AU外的安全區觀測臺上，人群壓著嗓子驚呼。透過高倍望遠鏡，那些光點在地球弧線上排得整整齊齊，噴著冰冷銳利的藍白光，在真空裏無聲地燃燒。
“太壯觀了！”一個穿工程師制服的中年人對著通訊器說，“雖然只是防災工程，但這景象……絕對值回票價！”
他旁邊，幾個年輕人正比對著不同觀光公司賣的“抵近觀測”套餐價錢。軌道更近，看得更清。有人已經訂好了位子，打算坐加固過的觀光艇，在確保絕對安全的距離上，親眼瞧瞧那些工程奇跡。
整個安全區漫著一種技術嘉年華的氣氛。酒吧大屏幕播著增強處理過的實時影像，藍光柱給渲染得更加絢爛，配著激昂的解說詞。人們舉杯，說著人類的偉力，全忘了自己為啥在這兒。
地球指揮所中央大廳，行星發動機的光柱在環形主屏上燒著，每一條邊上都滾著瀑布似的實時數據。
“四大區陣列，推力輸出穩定在百分之三額定值。”
“等離子體湍流指數低於閾值。”
“北緯30°基點，地殼微震波型符合預期。”
代表們沈默地看著數據流。卡米涅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，算著自家負責的板塊可能得受的後續壓力。陳氏德安閉著眼，像在聽場交響樂，只是曲子是振動頻率和能量讀數湊的。伊琳娜站在觀測窗前，背對屏幕，像根標槍。
餘博士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裏傳來，平平的：“數據歸檔。推進最終階段建設。”
沒有慶祝。
深夜，衛蘭回到套房時，通訊請求的提示燈正閃著。
是點點。
接通後，女兒的臉出現在屏幕上。她剛洗完澡，頭發還有點濕，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，眼睛卻亮得紮人。
“媽媽！”她聲音裏有壓不住的興奮，“你看到沒？我們這兒所有人都擠到觀景臺去了，望遠鏡排隊要等好久！特別亮！比過年時候最大型的全息煙花還亮！”
衛蘭看著她發光的眼睛，嘴角不自覺地松了一點：“嗯，看到了。”
“老師說是防禦工程測試，可我覺得……有點像給地球戴了串會發光的項鏈。”點點比劃著，手指在空中畫著弧線，“就是顏色太冷了，藍汪汪的。爸爸說這光看著漂亮，其實特別費電，夠咱們以前住的社區用好幾百年。”
她頓了頓，湊近鏡頭壓低聲音：“不過真的很好看。我們班好多人都在說，以後想當離子推進發動機工程師。”
衛蘭心裏輕輕抽了一下，語氣卻還平著：“那得好好學習了。”
“我知道！所以我用建模軟件做了這個——”點點切換畫面，一個三維發動機模型出現在屏幕上，結構清楚，還能看見裏頭簡單的管道示意，“參照了公開的簡化圖紙。我們建模課最近在學曲面結構，這個噴口的過渡我調了好幾次才看起來順眼。你看，這裏，還有這裏……”
她指著幾個地方認真地講，像個小大人兒。十歲的孩子努力想顯得專業，但眼睛裏還是藏不住“快誇我”的勁兒。
衛蘭仔細看著模型，點了點頭：“結構把握得不錯。曲面過渡處理得比上次那個航天器模型好。”
點點眼睛更亮了，使勁抿著嘴不想笑得太明顯。“我能打印出來放房間裏嗎？老師說可以把自己做的東西實體化，培養空間感。”
“可以。”衛蘭頓了頓，“把文件也發我一份。”
“你要放在你那邊？”點點有點驚訝，接著高興起來，“好！我發給你最高精度的版本！”
文件傳輸的提示音輕輕響了一聲。通話結束後，衛蘭在靜裏坐了幾秒，才把文件發到打印機。低沈的運行聲在套房裏回蕩，一個銀灰色、細節分明、掌心大小的發動機模型慢慢顯了形。
她把它擱在客廳的觀測窗沿上。模型冰冷的線條映在窗外永恒的模擬星空前頭，有股說不出的孤。
淩晨一點，伊琳娜從臥室出來喝水。她穿著深色絲質襯衫，赤腳踩在地毯上，經過窗邊時，目光落在了那個模型上。
她拿起模型，在手裏轉了轉：“你孩子的作品？”
衛蘭沒說話，算是認了。
伊琳娜的指尖撫過模型表面那些精細的刻線：“手藝不錯。”
她把模型放回原處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假星星河。
“安全區的輿論監測報告我剛掃過。”她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楚，“‘壯觀’、‘藍色’、‘安全感’——熱門詞前三。因為那些光柱看上去美，‘閃避計劃’的公眾支持率漲了二十四個百分點。”
她輕輕晃了晃杯子，冰塊碰出細微的響聲：“諷刺嗎？他們不在乎那些光是做什麽的。他們只覺得好看，然後就高興了。”
伊琳娜側過頭，碧藍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裏像結了冰的湖面。
“如果最後我們失敗了，這東西倒是個合適的墓碑。”她用下巴點了點那個模型，“精致，技術感十足，充分體現了我們到死都沒放棄對形式和美學的執著。可以刻一行小字：‘此地曾有一群聰明又可悲的生物，他們死於沒能及時讓星球側身，但死前做出了足夠漂亮的焰火和模型。’”
說完，她不再看衛蘭，端著水杯走回臥室。門輕輕合攏。
客廳重新陷進寂靜。衛蘭站在原地，看著窗沿上那個冰冷的模型。
試車成了，支持率也因為“好看”往上爬。女兒在安全地學著長大，開始明白覆雜的工程結構。
一切都很好。
但伊琳娜那些話像細密的冰針，紮進了所有進展的表皮下。要是最後地球沒能躲開那顆飛彈，那麽今天這些壯觀的焰火、女兒認真的模型、因看著震撼而漲起來的支持率——所有這些，都會變成墓志銘上最苦的註腳：
“為了不讓自己失去理智，人類選擇隱瞞真相，卻因此無理智地狂歡到了最後一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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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二百四十七臺行星發動機頭一回同步試車，準時啟動了。
藍色光柱撕開地球黑夜面的那一瞬，遠在1AU外的安全區觀測臺上，人群壓著嗓子驚呼。透過高倍望遠鏡，那些光點在地球弧線上排得整整齊齊，噴著冰冷銳利的藍白光，在真空裏無聲地燃燒。
“太壯觀了！”一個穿工程師制服的中年人對著通訊器說，“雖然只是防災工程，但這景象……絕對值回票價！”
他旁邊，幾個年輕人正比對著不同觀光公司賣的“抵近觀測”套餐價錢。軌道更近，看得更清。有人已經訂好了位子，打算坐加固過的觀光艇，在確保絕對安全的距離上，親眼瞧瞧那些工程奇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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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球指揮所中央大廳，行星發動機的光柱在環形主屏上燒著，每一條邊上都滾著瀑布似的實時數據。
“四大區陣列，推力輸出穩定在百分之三額定值。”
“等離子體湍流指數低於閾值。”
“北緯30°基點，地殼微震波型符合預期。”
代表們沈默地看著數據流。卡米涅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，算著自家負責的板塊可能得受的後續壓力。陳氏德安閉著眼，像在聽場交響樂，只是曲子是振動頻率和能量讀數湊的。伊琳娜站在觀測窗前，背對屏幕，像根標槍。
餘博士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裏傳來，平平的：“數據歸檔。推進最終階段建設。”
沒有慶祝。
深夜，衛蘭回到套房時，通訊請求的提示燈正閃著。
是點點。
接通後，女兒的臉出現在屏幕上。她剛洗完澡，頭發還有點濕，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，眼睛卻亮得紮人。
“媽媽！”她聲音裏有壓不住的興奮，“你看到沒？我們這兒所有人都擠到觀景臺去了，望遠鏡排隊要等好久！特別亮！比過年時候最大型的全息煙花還亮！”
衛蘭看著她發光的眼睛，嘴角不自覺地松了一點：“嗯，看到了。”
“老師說是防禦工程測試，可我覺得……有點像給地球戴了串會發光的項鏈。”點點比劃著，手指在空中畫著弧線，“就是顏色太冷了，藍汪汪的。爸爸說這光看著漂亮，其實特別費電，夠咱們以前住的社區用好幾百年。”
她頓了頓，湊近鏡頭壓低聲音：“不過真的很好看。我們班好多人都在說，以後想當離子推進發動機工程師。”
衛蘭心裏輕輕抽了一下，語氣卻還平著：“那得好好學習了。”
“我知道！所以我用建模軟件做了這個——”點點切換畫面，一個三維發動機模型出現在屏幕上，結構清楚，還能看見裏頭簡單的管道示意，“參照了公開的簡化圖紙。我們建模課最近在學曲面結構，這個噴口的過渡我調了好幾次才看起來順眼。你看，這裏，還有這裏……”
她指著幾個地方認真地講，像個小大人兒。十歲的孩子努力想顯得專業，但眼睛裏還是藏不住“快誇我”的勁兒。
衛蘭仔細看著模型，點了點頭：“結構把握得不錯。曲面過渡處理得比上次那個航天器模型好。”
點點眼睛更亮了，使勁抿著嘴不想笑得太明顯。“我能打印出來放房間裏嗎？老師說可以把自己做的東西實體化，培養空間感。”
“可以。”衛蘭頓了頓，“把文件也發我一份。”
“你要放在你那邊？”點點有點驚訝，接著高興起來，“好！我發給你最高精度的版本！”
文件傳輸的提示音輕輕響了一聲。通話結束後，衛蘭在靜裏坐了幾秒，才把文件發到打印機。低沈的運行聲在套房裏回蕩，一個銀灰色、細節分明、掌心大小的發動機模型慢慢顯了形。
她把它擱在客廳的觀測窗沿上。模型冰冷的線條映在窗外永恒的模擬星空前頭，有股說不出的孤。
淩晨一點，伊琳娜從臥室出來喝水。她穿著深色絲質襯衫，赤腳踩在地毯上，經過窗邊時，目光落在了那個模型上。
她拿起模型，在手裏轉了轉：“你孩子的作品？”
衛蘭沒說話，算是認了。
伊琳娜的指尖撫過模型表面那些精細的刻線：“手藝不錯。”
她把模型放回原處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假星星河。
“安全區的輿論監測報告我剛掃過。”她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楚，“‘壯觀’、‘藍色’、‘安全感’——熱門詞前三。因為那些光柱看上去美，‘閃避計劃’的公眾支持率漲了二十四個百分點。”
她輕輕晃了晃杯子，冰塊碰出細微的響聲：“諷刺嗎？他們不在乎那些光是做什麽的。他們只覺得好看，然後就高興了。”
伊琳娜側過頭，碧藍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裏像結了冰的湖面。
“如果最後我們失敗了，這東西倒是個合適的墓碑。”她用下巴點了點那個模型，“精致，技術感十足，充分體現了我們到死都沒放棄對形式和美學的執著。可以刻一行小字：‘此地曾有一群聰明又可悲的生物，他們死於沒能及時讓星球側身，但死前做出了足夠漂亮的焰火和模型。’”
說完，她不再看衛蘭，端著水杯走回臥室。門輕輕合攏。
客廳重新陷進寂靜。衛蘭站在原地，看著窗沿上那個冰冷的模型。
試車成了，支持率也因為“好看”往上爬。女兒在安全地學著長大，開始明白覆雜的工程結構。
一切都很好。
但伊琳娜那些話像細密的冰針，紮進了所有進展的表皮下。要是最後地球沒能躲開那顆飛彈，那麽今天這些壯觀的焰火、女兒認真的模型、因看著震撼而漲起來的支持率——所有這些，都會變成墓志銘上最苦的註腳：
“為了不讓自己失去理智，人類選擇隱瞞真相，卻因此無理智地狂歡到了最後一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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